把机房搬到“草原”
前几天翻一份报告，被一个数字绊住了：2024 年，全国数据中心的平均 PUE 是 1.46。
单看没什么感觉，拆开有点吓人。
PUE 是“数据中心总用电”除以“IT 设备用电”，比值越接近 1，说明越少的电浪费在伺候机器上。1.46 的意思是：每 100 度电送进机房，只有 68.5 度真的在算题，剩下 31.5 度，全花在吹风、降温、变压、配电这些“伺候”上。
同一份报告里，内蒙古和林格尔一家智算中心，这个数字是 1.15。每 100 度电，87 度在算题。
同样一度电，一边干了 68 件活，一边干了 87 件。差的这 18.5 个百分点，就是“绿色算力”四个字真正在争的东西。
一、一把尺子
2024 年 7 月，国家发改委等四部门印发《数据中心绿色低碳发展专项行动计划》，给机房划了条线：到 2025 年底，全国数据中心平均 PUE 要降到 1.5 以下。
这条线其实不算紧。真正在跑的先进项目，早就到了 1.1 到 1.2 之间。
图 1 PUE 标尺：全国平均 1.46，先进项目已到 1.1—1.2
两年过去，尺子换了两把。2026 年 4 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更高水平更高质量做好节能降碳工作的意见》，第一次把数字基础设施和工业、建筑、交通、公共机构并列，写进节能降碳的五大重点领域，要求“推进算力、通信基站和机房等基础设施节能降碳改造”，严格电能利用效率的准入管理。
2026 年 8 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印发《信息通信行业发展“十五五”规划》，把节能量化成了硬指标：新建大型、超大型算力设施的运行 PUE，2025 年为 1.25，2030 年要小于 1.2。
评价的口径也变了。工信部等五部门 2026 年组织国家绿色算力设施推荐，用的是新指标体系：PUE 单项权重 24%，在 18 项指标里最高，1.30 起评、降到 1.10 才拿满分；同时还得过《绿色数据中心评价》（GB/T 44989）二级、《数据中心能效限定值及能效等级》（GB 40879）二级这两道线。只省电已经不够了，碳排放、水耗、算力利用率都进了考场。
二、风扇已经吹不动了
过去十几年，机房降温的办法很朴素：吹风。机柜背后一排风扇，把冷气吹进去，热气吹出来。一个机柜六到八千瓦，够用。
AI 来了。一张高端 GPU 满载几百瓦，跟一台小电暖器差不多；一个训练集群里，30 千瓦、50 千瓦的机柜已经不稀奇。
问题出在空气上。同样体积的液体，能带走的热量是空气的几千倍。20 千瓦往上，风冷就开始吃力：要么把风扇转速拉满，更费电也更吵；要么把机房温度往上抬，设备先受不了。
于是有了液冷。冷板式是给芯片盖一块通冷液的金属板，浸没式干脆把整台服务器泡进绝缘液体里。落到 PUE 上，这一项就能吃掉前面那 18 个百分点里的一大块。
图 2 每 100 度电里，真正用于计算的部分
三、往北走，往西走
比液冷更狠的一招，其实更笨：把机房搬到不需要空调的地方。
内蒙古和林格尔，年平均气温 6.7℃。一年里有十个月左右，机房可以只靠外面的冷空气散热，PUE 压到 1.15 以下，比全国平均节能两成以上。那里新能源装机超过 1.7 亿千瓦，数据中心的绿电占比超过 80%，综合运营成本比东部低将近一半。
青海更彻底。中国联通三江源那个园区，单机柜功率密度做到 20 千瓦，靠“风光储充”协同供电，一年提供约 1000 万千瓦时零碳绿电，PUE 控制在 1.2 以下，电费还降了近 20%。
南方没有冷空气怎么办？十多年前，阿里在千岛湖打了个样：直接抽湖水。常年恒定的水温，让机房 90% 的时间不依赖别的制冷能源，设计年均 PUE 低于 1.3，最低 1.17；水也不白用，循环完经 2.5 公里的城市水道回到湖里。
所以“东数西算”不只是把服务器搬远一点。它本质上是把机房放到了电便宜、天凉快、风和光都富裕的地方。
四、东部的算盘
往北走、往西走，前提是机房搬得动。可长三角的算力搬不走——客户在这里，时延要求在这里，运维的人也在这里。江苏给出的答案换了个方向：机房不动，把绿电搬到机房门口。
江苏做了一件全国没有先例的事：出台首个省级算力基础设施专项规划，定下“2+N+X”的梯次布局，把自己定位成“长三角算力供给服务新高地、全国智能计算创新增长极”。截至 2025 年 8 月底，全省在用标准机架 67 万架，算力规模 70.5 EFLOPS，其中智算 50.3 EFLOPS，综合算力指数在省级行政区里排第二。
尺子还更紧一档。2026 年，江苏省通信管理局等四部门联合推动信息通信网络演进升级，明确当年枢纽节点新建算力中心的设计 PUE 要小于 1.2，液冷从“可选”变成“标配”，同时全面整治低效算力中心。1.2 这个数，比全国新建大型、超大型项目 1.25 的门槛又低了一截。
撑住这条线的是沿海的风和光。2026 年 8 月，江苏省出台《关于紧抓当前提质增效推动经济持续向新向优向好发展的若干政策措施》，提出到 2028 年底全省在用算力总规模超过 600 EFLOPS、智能算力占比不低于 75%，支持算力中心绿电直连直供、就近消纳沿海风电光伏，把绿色能源直接变成算力产业的成本优势。
落点在苏北沿海。盐城东台可开发新能源超过 17GW，已并网风光 375 万千瓦；万国数据在这里签下 300 兆瓦的绿色智算中心，走“源网荷储”一体化的零碳路线，专门承接长三角溢出的算力需求。南通如东则围着风电、光伏、LNG 冷能做文章，规划了“沿海绿色算力产业带”。
西部靠天凉，东部靠电绿。两条路不一样，最后都要算到同一个分母上：一度电，能算多少次题。
五、让算力等风来
搬过去只是第一步。风不是一直吹，太阳也不是一直有。
和林格尔有个项目，把 36 万千瓦的风光储打捆，经专线直供数据中心，一年送 7.6 亿千瓦时绿电，年减碳 37 万吨。在这套系统里，算力不再是“要多少给多少”的固定负荷，而是可以被调度的东西：风光出力富余时，能等一等的训练任务往前排；出力回落，任务往后挪。
机房的热也没浪费。同一片园区，服务器排出的余热被回收，供 20 万平方米区域供暖。
图 3 算力跟着风光出力走（原理示意）
六、账还没算完
说了这么多好处，也得说点不好听的。
全国平均 1.46，放在 1.25 这条新线前面，超出了一大截。这意味着还有大量存量机房在 1.5 以上，只是被少数先进项目拉平了。新建的智算中心可以一开始就按液冷设计，老机房要改，承重、层高、管路、运维习惯都得动，钱和风险都是实打实的。
西部电便宜、天凉快，但时延、人才、配套都要重新长出来。有些业务搬不过去，也搬不得。
绿电也不是签个字就变绿。绿电直供、绿证、储能，每一环都要钱；把一个 24 小时都要跑的活儿交给“看天吃饭”的电，调度上得付出代价。
七、结语
所以绿色算力不是“把电换成绿的”这么简单。它更像一次重新设计：机房怎么盖，芯片怎么冷，任务什么时候跑，热往哪里去。
回到那个 1.46。它不是一个该被批评的数字，它是一个坐标。过去十年，我们让算力跑得更快；接下来十年，大概得让它跑得更省。
